穆惜嫣眼中一亮，说道：“你没骗我么？”言语甚是高兴。方天胜道：“没有。”穆惜嫣又道：“那肯曾喜欢过我？”方天胜犹豫难答，她对穆惜嫣虽有情，但更多的是兄妹情义。若按他以往轻滑的个性，他恐怕早就退口而出：“你是我媳妇儿，我当然喜欢你喽。”但现下她知只因自己言语无所忌惮，风流倜傥，让情窦初开的穆惜嫣对他钟情不已，而他心里有只有一个黛书雪。只怕是要累的穆惜嫣伤心一辈子了。但当面如此拒绝她，让这么一个心高气傲、外刚内柔的女子伤心实又是他所不愿的事。寥寥几字此时在方天胜嘴里心中却是如此难以说出。

穆惜嫣幽幽叹息了一声，道：“放心吧，爹爹说了，你的伤能治好的，你要安心养伤。”转身便走。方天胜叫道：“等等。”穆惜嫣停下脚步，说道：“你还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我要走了。”方天胜道：“我，我，我，穆姑娘对不起。”

穆惜嫣心里似碎了一块，一块，似千把刀子在上砍伐，万把斧头在上凿斫。双眼泪水盈眶，望着方天胜的面目是模糊一片，想到他心里恐怕连想都不会像下她，他心里全部是黛书雪，自己原先的诸般梦想只是她一厢女儿家的痴情愿想。越想越难过，双足一顿，奔出房门。

方天胜心里歉然道：“对不起，穆姑娘。”真恨不得穆惜嫣能在他脸上抽上几巴掌，或许他能好过一些。

穆惜嫣奔出房门，夜风徐徐吹在她尖尖、白白、嫩嫩的脸上，这一夜，天空好黑，黑的不见伸手五指，黑的什么都瞧不见。心想，天下如此之大，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这本就是一种错误，有人说爱情里的错很美丽，可在我心里，它的美远远无法弥补我的痛。

想着想着，她脸庞上竟没了眼泪，也许是因为这一夜流泪太多的缘故，她的泪早已流干。

穆惜嫣就这样一直呆立，心中似在想着什么极为重要的决定，到达天明，这一切她似乎想通了，凄然一笑，拂去泪水。走进丹房，见鬼医仍在坐定翻书，一夜间他似乎又老去若许岁，穆惜嫣心中极是难过，扑到鬼医怀里“哇”的一声，苦出来。说道：“爹爹，你老了，这几日你真老了很多。”

鬼医说了一声：“傻女儿，爹爹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当然老了。”又继续翻书。

穆惜嫣眼泪尚未干，低声道：“爹爹，不用再找法子了，我愿意用我性命换他一命。”鬼医手里的书忽然掉地，整个人竟是呆了一般，良久良久，双手才保住她柔弱的身子，放声哭道：“傻女儿，你这是说什么话？我绝不同意。我堂堂一个鬼医，若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那我还行什么医，治什么病？”

穆惜嫣含泪道：“爹爹，您难道还不明白女儿的心意么？他若是死了，我这一生有怎会过得快活，况且，他还是为了就我才落得如今这病伤。爹爹，我妈这一生对不起您，可是您不也还是一样深爱着她么？”鬼医难以回应，只是一张口张的大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穆惜嫣又道：“爹爹，其实我早就原谅妈妈了，我不恨她抛下我们父女。”顿了顿，哽咽道：“爹爹，方大哥待我很好，这一生中有爹爹疼我，有方大哥……方大哥……爱我，我已无所遗憾啦。”最后说的已是泣不成声。

她说方天胜爱她，其实紧紧是她的一厢情愿，也是为了骗鬼医给方天胜治病。

穆惜嫣眼里兀自有泪水，却展颜一笑：“爹爹，我想吃妈做的桂花糕。”鬼医见她认朱九妹，有悲有喜，连忙从另一间房里取来桂花糕。穆惜嫣吃一口桂花糕便说一声：“爹爹，妈做的桂花糕好吃。”一连喊了十几声，仿佛这一生都喊不够。每当说到“妈妈”两字时，她眼里笑容是那么柔和，脸上神色是那么闲定。最后又落下两滴清泪，她知道这是最后叫“妈妈”了。

鬼医此时见到的穆惜嫣是他一生中见到她最为幸福的时刻，想到方天胜离开短命谷的那段时日，穆惜嫣满脸愁容，魂不守舍，日渐消瘦，百日来竟没笑过一声。鬼医出了心疼怜爱就是把方天胜抓来，给穆惜嫣见上几面，甚至逼他娶了穆惜嫣。

鬼医心想，以其宝贝女儿伤心一辈子，还不如她短短快活这几日。说不定哪日方天胜那小子死了，她还要埋怨、痛恨我一生，徇情也是可能的。

想到此处不禁后背一阵发凉，打了个寒噤，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宝贝女儿，你不后悔么？”穆惜嫣听他口风松动，忙道：“爹爹，女儿一百个、一万个愿意。”脸上欢喜无限，心里却无限凄凉。

也是鬼医不懂女人家心思，要是换了个精明之人，岂能不瞧出其中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