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叶宅的后门被敲响，等候多时的松雪兰霜赶忙将门打开。

门外停在一辆朴素的马车，驾车的男人拉下头上的斗笠，松雪既是高兴又是紧张地左右望了一眼，向他招手，“哥哥，快进来。”

这个男人正是祝前途，松雪的哥哥。

他跃下车，转身打开车门，里头走出个穿着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自斗篷里伸出一只白皙柔嫩的手搭在祝前途的手掌里，让人确定这是一个女子。

松雪赶忙让他们进去，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将门关上。

走进屋子里，女人才将斗篷摘下来，露出疏云那张香妩艳丽的脸。

“我还以为你早逃走了呢。”凰图拨开眼前的珍珠帘子，邀请他们进来里头坐，“原是要和他一块走？”

她手里拿着一柄豆绿色竹柄夏扇，指了指站在门口的祝前途。

疏云少见的脸上浮上一层绯红，带笑点点头，“他是唯一一个真心真意待我的人，不嫌弃我的出身，真真的怜惜我，那我这颗干净的心，也应该给他。”

她脱下身上的斗篷，里头只穿着件简单的素色衣裙，平日里打扮得俏丽的钗环首饰一样也没戴，只在鬓边簪了朵玉兰花，她扶了扶鬓边的鲜花，道，“徐家的东西都是脏的，我一概都不要，他只给我摘了朵玉兰花，但我已心满意足。”

或许这就是真正的情爱，若真心相许，再是富贵滔天，锦衣玉食，都比不上一朵简简单单的玉兰花。

那不仅仅是一朵花，是一颗干净皎洁的心。

是她追寻了半生的东西，只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是他送你来京城的时候？”凰图问道，他们两个只在来的路上有接触，进了徐家之后，他们二人几乎没有交集。

疏云又点点头，复又摇首。

“是我先喜欢的他。叶家的人通过老鸨将我买了，然后就交给祝前途，说他带我进京去，替他家姑娘做一件事。”她低垂着眼睫，柔唇轻启，“但祝前途见到我时，问我愿不愿意去，若不愿意他就放了我，可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自来身不由己，就算他放过了我，别的男人也不会放过我……我就说，我愿意去。”

“他就这样带我进京来，一路上住客栈，我睡房间他睡马棚，问他干嘛不多开一间房间，他说他家姑娘在家里做不得主，替她省一点也是好的，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呢，替高高在上的主子省银子，又心疼一个自小到大饱受煎熬的妓女吃不好睡不好，尽把好的挑给我吃，自个只啃馒头……我当时就想，若我是他娘子……就好了。”

有许多达官贵人送她漂亮的首饰，送她珍贵的宝物，只为哄她红颜一笑，但那些男人，像徐肃明一般，都是见色起意之徒，将她视为玩物、附庸品，从未将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平凡且普通的女人。

祝前途却不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玉兰花，脸上是生涩且真诚的笑，“这朵花送给你，但你比花还好看。”

他对她无所图，亦无所贪，却用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你之前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我家姑娘是个好人，你替她做完事可以找她要回你的卖身契，到时候你就好好过日子去，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从自己身上摸了摸，找出一些碎银子，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包着，一股脑地塞到她手里。

“这是我自己攒的钱，以后你要重新过日子。”

她顿时很想哭一顿，以前被亲生爹妈卖的时候没掉过眼泪，学艺被老鸨打的时候没掉过眼泪，被一些男人欺负的时候更没掉过眼泪，但如今有个人，将所有的钱都给了自己，他没要求自己做什么，只让她去好好过日子。

“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月亮一般，月亮平等地怜爱每一个世人，像我这般陷在污泥里的人，也能得到这般的光，我自是要把所有的所有，去偿还他的。”

疏云眼中泛起泪光，如碎琉璃般流光溢彩。

松雪也将脸上的泪珠抹了去，自怀里拿出一个手帕包的东西，其中有两个做工粗糙的银镯子。

“这原是我娘留下的，说一只给我当嫁妆，一只给未来的嫂嫂。”

她拿起其中一只，套进疏云的手腕里，“好嫂嫂，日后你与哥哥好好地过日子去吧，他是个粗人，但人很好，你多担待他一些。”

疏云的泪水唰地落下来，紧紧握住松雪的手，腕上的银镯子是她带过最差，却也是最好的镯子。

“你们打算去哪儿？”凰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