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黎明的时候到达W市火车南站的。

列车员打开车门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吸吮着兵们单薄的身体。兵们第一次感到这里的风是嗖嗖的响。上级派来警卫的哨兵早已将墨绿色军列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纳入重点警卫范围。兵们看着头戴钢盔、肩扛红牌儿缀着几个黄道道的老兵，心立刻扑扑嗵嗵跳个不停，似乎要堵住嗓子眼儿。

师三军下车前早已让兵们穿好棉衣和大头翻毛皮鞋，放下火车头帽耳儿的兵哆哆嗦嗦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寒冷。先前兵们并不相信W市有这么寒冷，听师三军说，冬天就是走到户外尿尿，腋窝里也得揣根棒子，兵们傻呼呼地一问为啥，师三军脸一沉一本正经地说，怕尿尿时结成冰溜子，关键时刻可以用棒子迅速敲掉。兵们呵呵地笑了，被师三军这个笑话搞得如堕云里雾里。马保龙这新兵蛋子还真信以为真，几次问师三军下车如果没有棒子怎么办。

兵们提着行李箱物什下车后，站成并列横队，师三军嘴里吐着雾气一声炸喊：“向右——转”，兵们踏着蹩脚的步幅开始纵队向火车站“八一”招待所哗哗啦啦地行进。硬梆梆的路面刚刚降过一场大雪，又被踩出一条冰坨路面，兵们跌跌撞撞、浩浩荡荡地拎着行李箱走在冰雪路面上，就像一群南极洲捕食而归的帝企鹅，在光滑的冰面上挤挤挨挨、踉踉跄跄地寻找回家的路。后面几个腿短、迈着小步子、穿着大头皮鞋的矮个子新兵，像几张散落的纸片子，亦步亦趋地走着，生怕把自个儿摔倒似的，在师三军“一二一”的口令声音中，不知所措地换着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走不好的步伐，甚至在慌乱中有几个不慎滑倒，屁股坐在硬梆梆的冰上，起来疼得哎哟直揉屁股……

“八一”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各部队新兵的周转站。每年补兵退伍期间，这里是最忙的时候，送走了大江南北的老兵，又迎来南腔北调的新兵，很多兵就是从这里被辗转到各自的部队。

“八一”招待所四楼是会议室，部队为迎接新兵早早将这里的桌椅板凳挪走，搬来上百张钢丝床形成大通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摆得横竖码齐。这里成了兵们的临时歇脚点。按照接兵团的安排，兵们纷纷掀开被子准备睡觉，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专列，马保龙两只小腿肚儿变得臃肿肥硕，就是睡在软绵绵的床铺上似乎还能感觉天摇地转，好像火车还在哐当哐当的响。

睡不觉、不安分的几个新兵正在整理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忙得不易乐乎。马保龙走时母亲给他包了些黄土，他母亲听老家的赤脚医生说过，这是为防止水土不服用的，如果出现腹泻发烧或者其它不舒服的症状，完全可以掺水喝掉，包治百病。但马保龙没觉着有什么反应，他并不迷信母亲的说法，拿出从老家带来的白面馍馍开始蘸油泼辣子，几个老乡围坐一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起立！”突然一个拔地而起的口令，如一声炸雷从地心滚滚而来，兵们来不及收拾摆在床铺上的东西，稀哩哗啦地站了起来，笔挺得如一排排可爱的小白杨。

一位穿着橄榄绿军尼大衣的大校首长站在兵们的面前，他高大威武，慈眉善目，面带微笑。陪同大校身旁的接兵团长高兴地说：“同志们，总队燕高阳参谋长在百忙之中看望大家——大家欢迎！”接兵团长首先鼓掌，然后传染给身旁的几个参谋干事，兵们甚至还没有看清首长和蔼可亲的面目就莫名其妙地使劲热烈鼓掌欢迎。

对新娘子一样的新兵来说，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遇见，上车前他们就从接兵干部那里了解到，要知道部队首长的称谓，官儿有多大，先看看肩膀上扛的星星多不多，碰见普通干部可以称领导，对老兵不管什么军衔一律称班长，也不管你称呼的对与错，对于老兵来说，要的是心里舒坦熨帖，要的是一种新兵对老兵的绝对尊重。

燕高阳听着此起彼伏的掌声，如果他没喊停，兵们绝不敢停。就像领导开完大会主席台下的人鼓掌欢送一样，领导总是慌张地离席，因为他们不离开，掌声会催促他们加快步伐快速退场。燕高阳双手向下慢慢按着，声音继继续续地停下来。甚至还有一个滑稽的家伙意犹未尽不知所措地使劲鼓掌，直到被背后的接兵干部踹了一脚才停了下来。燕高阳走到每一名士兵面前，总会嘘寒问暖地问道，小鬼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了、一路习惯不习惯之类的话，虽然在接兵干部看来有点儿换汤不换药的味道，但在兵们的心里是温暖，甜的像蜜汁一样，笑的合不拢嘴儿。多年之后，马保龙没有想到他也会用这样的口吻问候他带的兵。然而，这次马保龙脑子偏偏犯浑，师连长下达起立口令后，这只菜